女王踩踏调教

　　10年前，河南省郑州市新密市检察院原副检察长王志松介入商人付满仓和朱怀军之间的经济纠纷，还实名发短信威胁付满仓：“据我了解，你监外执行早就违法，如不立即回来，只好让检察院对你收监，另补刑。”

　　这条短信如同“蝴蝶的翅膀”，引发了一连串的蝴蝶效应，至今未消。

　　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获得的证据显示，收到威胁短信后，曾是政协常委的付满仓向时任新密市政协农工委主任樊建松求援，樊建松向相关领导反映但收效甚微，樊建松带着付满仓找到常在新密活动的“记者”张志公。

　　张志公在网上发帖称王志松是朱怀军的保护伞，帖文用了无恶不作、心狠手辣等词汇；帖文让王志松、朱怀军感到压力，朱怀军向警方报警；帖文发出后不久，付满仓和朱怀军就经济纠纷达成协议；接着，付满仓支出50万元作为“发帖费”，朱怀军支出48万元“删帖费”；中间人刘晓博“黑”了“发帖费”中的10万元以及朱怀军支出的48万元。

　　2013年9月，刘晓博、张志公、付满仓、樊建松四人先后被刑拘。该案已历经4次判决，3次裁定，1次抗诉。目前，郑州市检察院介入调查。

　　原副检察长王志松受访时表达了悔意：“如果没有我那条短信，可能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

　　矿难致25人死亡，矿老板获刑因病监外执行

　　现年66岁的付满仓也曾辉煌过，他曾有过诸多名誉头衔。2009年时，他是新密市政协第三届委员会常委、新密市东兴煤业公司实控人、河南龙凤山庄农林科技示范苑区（下称龙凤山庄）董事长、河南民营企业家协会副会长。

　　付满仓称，东兴煤矿位于新密市牛店镇宝泉村，年产煤15万吨，利润过千万。2005年他在煤矿附近承包荒地，修建龙凤山庄。山庄有宾馆、餐厅、蔬菜大棚、拓展训练基地。

　　政协新密市委员会出版的《委员风采录》上写着：龙凤山庄投资5000多万元，2007年3月开放。付满仓出资为山庄所在村修建文化宫，修路，购买体育器材，带领村民共同致富……

　　付满仓说：“那时煤矿赚钱，山庄烧钱，因为建山庄，我获得了一系列的荣誉，有新农村建设代表人物、慈善家，还获得过五一劳动奖章等。”

　　但一场夺走了25位矿工生命的矿难 ，改变了付满仓的人生。

　　原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通报显示，2010年3月15日晚，东兴煤矿发生重大火灾事故，造成25人死亡。初步分析事故原因，由于事发矿井西大巷第一联络巷处电缆着火，火势迅速扩大，引燃巷道木支架及煤层，产生大量一氧化碳等有毒有害气体，并沿进风口流入采煤工作面，造成人员中毒窒息。

　　通报指出，东兴煤矿属乡镇个体技改矿井，尚未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和煤炭生产许可证，按规定为停工停产矿井，但事发矿违法违规组织生产；井下机电管理混乱，使用非阻燃电缆盘放在巷道内，而非按规定悬挂；安全监督管理不到位，违法违规生产未得到有效遏制。

　　火灾发生后，包括新密市原副市长在内的多名公职人员受到处理，煤矿实控人付满仓、法定代表人付晓（付满仓儿子）、矿长等人犯重大事故责任罪，纷纷获刑。

　　矿难发生后，东兴煤矿被依法关停，获刑5年的付满仓未上诉，2年多后走出监狱。

　　黄河中心医院和郑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出具的刑事诉讼医学鉴定书上载明，付满仓患有2型糖尿病并糖尿病肾病、脑梗塞，符合保外就医条件。

　　2012年4月26日，新密市法院决定，对付满仓暂予监外执行。

　　副检察长介入经济纠纷实名发威胁短信

　　2012年8月，付满仓与新密当地商人朱怀军签订协议约定：龙凤山庄建筑物、构筑物等一应物品及50年土地使用权整体作价500万元卖给朱怀军；山庄交接完成后，朱怀军支付100万元给付满仓；付满仓积极配合，办完过户登记手续后，朱怀军再支付50万元；付满仓余下的350万元，委托朱怀军作为新项目的出资，占新项目15%的股权。

　　付满仓称，《委员风采录》上说他投资5000多万元数据有水分，他实际投资3000多万元。作价500万元转让，是因赔偿遇害矿工家属后，他已捉襟见肘，朱怀军答应帮其子付晓“跑事”。

　　付满仓称，在收到朱怀军100万元后，他并没有配合其办理山庄过户手续，“他没帮我儿子跑成事，我儿子服刑完才出狱。”

　　朱怀军的员工武某某证实付满仓的说法。他向办案机关供述：“付满仓将山庄卖给朱怀军，是因为付满仓想通过朱怀军给他儿子‘跑事’，但朱怀军没办成，付满仓很恼火，由此产生矛盾，朱怀军让付满仓协助办理山庄过户手续，付满仓一直不照面。”

　　付满仓不配合办过户手续，朱怀军向新密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王志松求援。朱、王二人关系密切，是亲戚。

　　2013年8月8日，王志松用自己的手机给付满仓发短信：“满仓，我叫你回来帮助解决问题，你要么不接电话，要么说假地址，据我了解，你监外执行早就违法，如不立即回来，只好让检察院对你收监，另补刑。”

　　判决书记载，王志松称，他发短信是为帮亲戚朱怀军，让付满仓尽快回来办理龙凤山庄过户手续。

　　2023年11月6日，王志松向上游新闻记者介绍，发短信时，他虽然还是副检察长，但已退居二线。他和付满仓认识，付满仓和朱怀军签订转让协议之前，两人同时找过他。作为朋友，他居中帮忙，做到了“一碗水端平”。但付满仓签协议时隐瞒了山庄的土地性质，且到处说他和朱怀军“穿一条裤子”，这让他很生气，盛怒之下发了短信，说“收监、补刑”是逼付满仓出面。

　　上游新闻记者问王志松：副检察长参与商人的经营行为对吗？有证据证明付满仓的监外执行违法吗？副检察长发短信说收监、补刑，被理解为威胁不正常吗？

　　王志松说：“我当时气得没睡着觉才发的短信。没有证据证明监外执行违法，发这条短信不对，事后领导严厉批评了我，没有给我处分。我现在退休了。”

　　政协农工委主任引荐，“媒体人”帮忙发帖

　　付满仓称，收到王志松发的短信令他恐慌。为求自保，他把上述短信发到“委员微信群”中。

　　时任新密市政协农工委主任的樊建松看到短信后，介入此事。

　　11月6日，樊建松向上游新闻记者介绍，他看到威胁短信后很惊讶，一名副检察长怎能实名发短信威胁人？威胁的还是曾经的“农工口委员”。他当即致电付满仓了解情况。随后，付满仓来到政协大院找他，“他一见我，就给我跪下了，让我帮他。我扶他起来时看见他状态很差，六神无主。”

　　樊建松称，他急忙将相关情况向时任分管副市长汇报，也带着付满仓去郑州找检察系统领导反映，收效甚微后，他想到了“媒体人”张志公。

　　樊建松说，张志公对外宣称是某杂志社记者，还曾给新密市政协写过宣传稿。

　　多份判决书表述，樊建松带领付满仓找到张志公，三人商定通过网络曝光解决此事，并通过此种途径向朱怀军索要欠款。之后张志公等人“采访”、拍照后，自2013年8月14日起，多次在互联网上发帖，称朱怀军为黑恶势力并有保护伞等。

　　张志公发的网帖让朱怀军、王志松感到“舆论压力”。判决书显示，2013年8月17日，王志松等人邀约张志公等人在餐馆见面，张志公让王志松等人支付1000万元，否则将继续网络发帖炒作，双方谈判未果不欢而散。

　　之后，朱怀军等人委托中间人刘晓博与张志公联系。2013年8月23日，朱怀军被迫与付满仓签订协议：付满仓不再占有15%的股权，朱怀军以现金方式分两次向付满仓支付龙凤山庄整体作价余额400万元。当日，朱怀军支付第一笔200万元。随后，张志公删除网贴。

　　上游新闻记者通过搜索引擎查找，上述帖文已不见踪迹。

　　11月6日，已经退休的王志松受访时表示，张志公所发的帖文中有无恶不作、心狠手辣、设局骗走、黑恶势力保护伞等词汇，但他认为帖文“杀伤力”最大的内容是：副检察长发威胁短信。

　　判决书记载，截至2013年9月11日，帖文点击数14019次，相关转帖754条。

　　帖文的背后是令人大跌眼镜的金钱交易。

　　判决书显示，在樊建松的斡旋和沟通下，付满仓向张志公出具书面材料，给50万元“劳务费”。付满仓在收到朱怀军的200万元后，取出50万元给刘晓博，两人一起去给张志公送钱。送钱途中，刘晓博借故支走付满仓，只给了张志公40万元，10万元据为己有。刘晓博告知付满仓，50万元已付给张志公。

　　付满仓说，直到被抓后，他才知道刘晓博只给了张志公40万元。

　　刘晓博是朱怀军请来的中间人，在当地开商贸公司。刘晓博不仅“黑”了付满仓10万元，还“黑”了朱怀军48万元。

　　判决书载明，2013年8月24日，刘晓博对朱怀军谎称张志公要求支付“删帖费”，朱怀军转账48万元，被刘晓博据为己有。

　　新密市政协农工委主任樊建松的银行账户上也有进账。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付满仓收到200万元后，汇给樊建松账户23万元。经新密市相关部门调查，付满仓曾因没钱交医药费借了樊建松3万元，23万元中的3万是借款。

　　樊建松称，案发后，他被免除政协农工委主任职务，由正科降为副科，且受到了警告处分。

　　他说：“我就是看付满仓可怜才帮他的忙。在找张志公之前，找了相关部门没有效果，才想到发帖。最不该的就是账上走了这23万元。”

　　11月6日，上游新闻记者试图联系“媒体人”张志公未果。

　　王志松介绍，2013年之前，新密市多家单位宣传口的工作人员喊张志公“站长”，新密一些单位认可他，一些单位也“怕”他。

　　案发后，新密警方追缴赃款共计158万元并已发还。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判决书上并未载明赃款158万元的构成。

　　变更的罪名和漫长的诉讼

　　王志松介绍，张志公发出第一篇帖文后，朱怀军就已向新密市警方报警。

　　判决书显示，2013年9月，张志公因涉嫌敲诈勒索罪被警方刑拘；付满仓、樊建松因涉嫌强迫交易罪被刑拘；刘晓博因涉嫌诈骗罪被刑拘。

　　此后，这起刑事案件历经4次判决、3次裁定、1次抗诉。

　　2014年12月，郑州市高新区法院一审判决，刘晓博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张志公犯强迫交易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付满仓、樊建松犯强迫交易罪，免于刑事处罚。

　　2015年1月，郑州高新区检察院向郑州中院提出抗诉：对付满仓、樊建松免于刑事处罚错误，对张志公量刑畸轻。

　　2015年8月，郑州中院裁定：原判定事实不清，原审程序违法，发回郑州高新法院重审。

　　重审时，郑州高新区法院变更了罪名。2015年12月，该院判决：刘晓博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张志公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6个月；付满仓、樊建松犯寻衅滋事罪，免于刑事处罚。

　　此次宣判后，张志公、付满仓、樊建松均提出上诉，理由是：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刘晓博上诉理由量刑过重。

　　2016年9月，郑州中院裁定：撤销郑州市高新区法院做出的判决，发回重审。

　　2017年12月，郑州市高新区法院判决：刘晓博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张志公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6个月；付满仓、樊建松犯寻衅滋事罪，免于刑事处罚。

　　4人依旧上诉。2018年2月，郑州市中院认为：张志公、付满仓、樊建松利用信息网络辱骂、恐吓他人，情节恶劣，破坏了社会秩序。该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此次裁定后，付满仓申请再审。郑州中院认为：不符合再审条件。

　　2019年，付满仓向河南高院提出申诉。当年12月，河南高院审查后认为，付满仓犯寻衅滋事罪的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指令郑州中院再审。

　　2020年，郑州中院维持原判。付满仓再次向河南高院申诉，2022年3月30日，河南省高院驳回其申诉。

　　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付满仓随后向最高检反映。目前，郑州市检察院已介入调查。

　　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